【楽ヤマ刊物特典│千百】03.千與百 - 07/09 Tu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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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群星82新刊《喂!我說你啊》特典番外
◎段落有些為本文的後續,補漏一些我想寫卻忘記or來不及寫的片段



 【千與百】

  「昨天的自己是已經過去的Dis one──」
  「踩著跨越,創造出,又一嶄新的This one──」
  吉他與電子琴相伴而行,鏗鏘有力的歌聲隨之想起,悠揚的樂聲迴嚮在空間中──舞台上,兩位表演者忘情的演唱著,一冷一熱、長相俊秀的兩個人,他們是雙人樂團Re:vale。
  彷彿落入凡間的星辰般,Re:vale在這一方見地歌唱著,靠著簡單的樂器訴說著他們的理想,他們有意也無意地等待著一個時機,等待著某一天,他們會踏上Top Stage並且綻放光芒,世界會見證他們的成功,所有的人都會聽到他們的歌曲,會喜愛他們;會追逐他們。
  即便他們並不能奢求所有人的喜愛,就好似星辰總有明暗,人類也有百轉千迴的面向──至少在百見到Re:vale,見到千的那一刻,他是如此堅信的。

  Live house裡,簡單的和弦和兩種截然不同的嗓音,奏響一首首讓他在午夜夢迴中盤旋在腦袋裡的旋律,使他久久不能忘懷。
  Re:vale翻唱過許多的歌,有屹立於流行排行巔峰的Zero的曲目,也有一些膾炙人口的女性情歌,女歌男唱,男性獨特的憂愁為一首首情歌洗鍊出截然不同的面相,帶給聽者不同的感官體驗。
  他們一週有兩次的表演時間,每一次的曲單都不盡相同,唯有一點,便是他們都以同一首歌作為表演尾聲。
  「今天的表演到此,就讓我們Re:vale以這首自創曲目──未完成的我們,來為這一段美妙的時間做一個總結。」
  每一次結束演出前,總是被喊著「BANRI」的大神萬理會笑著湊近麥克風,眸光晶亮地朝台下的聽眾說著;總是坐在樂器後頭的Re:vale會走上台前,由不苟言笑的千背著吉他,萬理手握麥克風,兩人肩並肩為大家帶來謝幕曲──未完成的我們。

  「一個人更自在,我曾經這樣以為,是你讓我學會何謂愛人的喜悅──」
  「兩個人在一起,就能拓展無限未來,把縮起的雙肩,輕輕攬過彼此扶持──」
  由千起頭的「未完成的我們」逐漸從兩小節變成四小節,四小節變成一首歌曲,然而這首歌曲卻在最高潮時重複了兩次副歌後嘎然而止,徒留一句「讓過去成為回憶,走向各自的道路。」令人唏噓。
  比起他們翻唱的任何一首歌曲,「未完成的我們」無疑是百最喜歡的一首歌,包含所有的Re:vale粉絲在內,他們都曾經對萬理和千問過相同的問題:「為什麼這首歌始終沒有完整?」「什麼時候會寫完?」「我們有一天能在Top Arena裡聽到它響徹雲霄嗎?」
  然而千對此默不作聲,萬理也並未多言,只是在每一次回答提問時給出相同的、虛無飄渺的保證。
  他說:「也許有一天吧,哈哈哈,看千的意思。不過我個人覺得這首歌保持這樣也不錯,『未完成』聽起來好像在說Re:vale的表演永遠沒有完成,會一直在台上和你們見面。這樣一想,不是也很不錯嗎?」
  這麼說著,向來溫和可親的萬理,總是會順著自己半長不短頭髮,爽朗地笑出來。
  笑起來的萬理比平時還要好看萬倍,親近的口吻彷彿鄰家大哥哥一樣,總是一下子就收攏了Live House中大大小小的粉絲,無論男女,而這之中也包含了每週都準時到場聽歌的百。
  想要守護他們──守護千的歌;守護萬的笑容,這大概是全體粉絲的共同願景。
  他們都以為這段緣份還能持續很久很久,因為星辰總是會發光,世人總該看見他們守護的星星,他們將會知道這顆星星有那麼閃耀,讓所有人為之著迷。
  他們都期盼著,期盼那個有一天,奈何世事無常,世人明明該知道該有這顆星多閃耀,「未完成的我們」卻化為真實,讓千和萬理走向相反的道路,無限期停止了Re:vale的活動。
  未完成的Re:vale,終究沒能完成他們的表演;終究在「讓過去成為回憶,走向各自的道路」的這句歌詞中,永久封存他們最絢爛的光芒。

  *

  百再次見到千的時候,是在大學入學式的那一天,就在當年度的優異學生致詞時,百見到以四年級的學長之姿,登上舞台演講的千。
  千還是如他在高中時,Live House裡見到的那般冷淡疏離,然而看在百的眼裡,他的模樣卻轉化成了Re:vale最後一次在Live House裡做告別演唱時,獨自唱完「未完成的我們」的千那張隱忍淚水的臉。
  台上的男人其實還是十分鎮定地唱著歌曲,甚至是從未站得那麼筆直,像棵大限將至的松柏,他的目光不再低垂,從頭到尾沒有看向身旁那張空掉的椅子,他蓄著眼淚的淺色眼珠投向遙遠的地方。
  他的手指沒有停止演奏:歌曲沒有停止歌唱,但就像是在弔唁一般,為終究未能完成的他們做最後的告別。
  台下聆聽的粉絲們已經開始哽咽,甚至於抽泣起來,悲傷傳遞到整個室內的每一個角落,場面哀戚,總是卡住正中央位置的百也怔怔看著台上,無論怎麼咬緊牙關也忍不下淚水,只得頻頻用襯衫的袖子逝去臉上的淚痕,一夕間,他覺得就算輸掉一百場球賽又如何,輸了最重要的比賽又如何,他春原百瀨也沒有現下這般不甘心。
  但是能怎麼樣呢?
  年輕的百毫無辦法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舞台暗去光芒,新一輪的樂團上場,新一批粉絲圍站在台下,Re:vale的粉絲們像隨行的殉葬者,盡數埋葬在千謝幕的那一天;他們的喜愛之情也像是風化的塵埃,隨風吹散在空氣中,最終被所有人遺忘。
  他能怎麼辦呢?
  當百注視著台上的千時,他捫心自問,究竟有什麼辦法可以力挽狂瀾,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,他想要挽回那個逝去的未來,想要再更靠近一點。
  千──
  於是當百回過神來的時候,他已經不顧班級委員的阻攔,用他身為足球員最快的速度來到了下台之後的千面前,當著他和另一位面目陰冷的學長面前,朝他們九十度鞠躬說:「千前輩,能不能請你再唱一次那首……那首『未完成的我們』──拜託了!」
  他的態度誠懇、聲音宏亮,卻沒有打動千身邊的男人,百至今仍記得那名叫做九条鷹匡的男子操著沉沉的嗓音,嘲弄地對著抬起頭來的百笑,他的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,眼神卻是一片荒蕪的冰冷,那當中甚至含有對百深痛惡覺的敵意。
  「你是……哪位?」
  「我是春原百瀨!一年級的體育特招生……是千前輩的粉絲。」
  「一年級生啊……現在的年輕小子都是如此沒禮貌的傢伙啊……」九条鷹匡呢喃似的說著,而後露出像是在看癡心妄想之人的表情,「千不需要你這種毫無意義的雜碎,他是要登上至高無上寶座的男人,你這種人只會拖累他。」
  「我……拖累……?」
  頭一次接觸到如此惡意的百有些惶然,遲疑地向千投去求助的目光,然而
千的目光卻和九条鷹匡如出一轍,只是那當中沒有嘲諷,取而代之的是恍若冰河般,無盡的冷漠。
  他淡淡地瞟了百一眼,就像在看路邊一個可有可無的造景般毫不在意,彷彿曾經站在台上深情演唱的男人都只是過於美麗的夢境,都只是百一廂情願的妄想。
  他的目光無悲無喜,和百最後一次看見他抱著吉他的那天一樣,似在凝視他,又好似投向很遠的地方,然後他安靜了一會,用著輕如鴻毛的聲音說:「你在說什麼?我不記得了。」
  他不記得了?
  不記得什麼?
  他在說什麼……?
  「那首歌啊!千!你和萬一起唱的那首謝幕曲,你怎麼可以忘記了那首歌,怎麼可以忘記Re:vale!」腦海一片混亂的百口不擇言地大喊,甚至連敬稱都忘記了,然而千仍舊漠然地望著他,神情淡漠的連一絲一毫的觸動都沒能讓百捕捉到。
  「是嗎?我忘記了嗎?」千說著,雙眼毫無波瀾,聲調毫無起伏,聽在百得耳裡,卻讓他如墜冰窖。
  九条鷹匡驀地露出了笑容,目光灼灼地看向千。
  「我們走了,下午還有學生會要開,那可是一次對未來十分有幫助的優良紀錄,不能遲到。」九条鷹匡側耳提議,千雖然毫無反應,但百卻知道他聽進去了,毫無根據,但他就是知道。
  他並不是沒有聽見,只是渾然無傾聽的意願,甚至不願意面對過往,擅自就將他們捨棄了。
  他們被捨棄了──這項認知如同冷水迎頭澆下,不僅寒透了百的心,也讓他滿腔熱血徹底凍結,心中所有的希冀都成了毫無意義的情感。
  不甘心,好不甘心,這種不甘心自從嚐過一次之後,百就一直很努力很努力,努力不讓自己落入這樣困難的境地,然而卻在此刻被人簡簡單單地推下懸崖,甚至沒給他掙扎的機會。
  他忽然覺得好委屈,他所有的悔恨,午夜夢迴中迴響的歌曲,瞬間都成了無用的雞肋還有粗製濫造的雜音,痛苦傳遍了他的全身,百一眨眼,渾然不理會他們此刻是在禮堂的門外,隨時會有退下來的演講者和工作人員路過,他就站在原地,像個茫然失措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,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對結伴離開的雙人背影哭嚎:「千!你怎麼可以忘記了Re:vale,忘記了萬,捨棄了我們,你怎麼可以──你怎麼可以!」
  然而就算他哭的再傷心,千也沒有停下腳步,反倒是跟隨在他身後的九条鷹匡回過頭,給了百一個夾雜惡意和嘲弄的笑容。

  *

  千四年級的最後幾週,他們學校的新進助教名單上,出現了大神萬理這四個字。那時的他逐漸遠離的學校的課程,本來欲走上九条鷹匡為他鋪墊好的道路,同對方一起飛往國外留學,捨棄演戲事業走上政治路途。
  因為九条鷹匡總是在他耳邊唸叨著要將權力牢牢把握,而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國家的運轉條例,不外乎掌握在成千上萬的政客手裡。

  扶植戲劇社不過是千無聊下的產物,他優異的演技是有天生的觸角,也有後天的磨練,他曾經很努力的學習一切事物,只為了和夥伴共同創造的未來,然而他卻在幾年前參透了所有,原來他們都還太年輕,以至於口中的未來不過是顆金玉其外的爛蘋果,當他們真得咬下一口時,才赫然發現它腐爛得無可救藥。
  千有其領導能力,加之當時走到他身邊的九条鷹匡──那人極其善於運籌帷幄,還有野心,將「千」一把推上領頭羊的寶座,躲在千身後操弄一切,最終甚至將所有的光環讓給他,只得了一些不輕不重的獎項。
  但是九条鷹匡很滿意,那次之後他便極力拉攏千,成為他造神計畫中的核心。
  那時的千什麼都無所謂,身邊突然出現這樣善於規劃的人,便抱持著無所謂的心態盲目跟隨著九条鷹匡,兩年內,他完全聽命於九条鷹匡的準則,甚至覺得如果能滿足對方的期待,似乎也不錯。
  思考好累,自我好累,活著好累。
  千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年,然後他偶然遇見一個和他很相似學弟──那是他曾經的演藝老師的兒子,只不過是個私生子。那孩子曾經是個看不起他們的囂張小子,不可一世,曾幾何時他們都長大了,千卻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,然而那人卻比他更為通透。他們其實都一樣對人生感到厭倦,對方卻仍抱有最後的念想,看起來竟比他鮮活百倍。
  於是千渾沌的腦袋開始有了一絲清明,有了自我的千迫使九条鷹匡和他決裂,再然後,他遇到了鍥而不捨的百。

  「千,禮物送得還順利嗎?」從球隊餐敘中途離席的百和千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百故意踢著正步,背著手笑嘻嘻地側頭盯著千。
  自從千開始演戲,戲路越來越廣,進帳也越來越多時,百就不再住宿在學校裡,而是搬出宿舍來和千一同居住。房子的地點離學校不遠,從大門口過兩個街口就會看到大學最近一片的學院住宅,他們就在住在其中一棟新建的大樓裡。千買下那一整層,一共兩戶,本來想打通牆壁成為一戶,最終作罷,將相連的牆壁中開了一道門,讓他們各自保有一定的私人空間比鄰而居,卻共用一個外出的大門。
  房屋的錢其實全額由千付清,但門牌下寫的戶名卻是「折笠 春原」兩個姓氏。
  千伸長手去摸百握拳的手,後者會意地鬆開相托的手掌和他相握,而後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。
  握住那因為訓練而有些粗糙的手掌,千滿意了,露出淺淺的微笑。晚風吹揚了他的髮梢,也讓只穿著運動外套和短褲的百抖了一下身軀。
  「冷嗎?」千皺起眉,下意識地握緊了百的手,他雖想將身上的外套脫下給對方套上,畢竟是有些厚度的大衣,總是比百那身不保暖的運動外套要好上不少,卻又捨不得鬆手,只能看著百原地跳著正步,意圖使暴露在冷風中的腿腳溫暖一點。
  「嘶──還行,還是我們現在跑回去?啊,千的速度……我揹你跑怎麼樣?我跟你說喔,百百今天做了重訓,扛輪胎跑步,那些輪胎重得要命,小岡還在後面敲棍子催命,說沒跑滿晚上就別吃大餐了,嘖嘖,太可怕,不知道凜太郎都教了小岡什麼招數,我們只好揹著跑啊跑啊,很努力才在結訓前跑完。所以啊,現在的百百很強壯,揹千一定不是什麼問題,嗯!」
  千見百興高采烈地說著,彷彿也感染了他高興的情緒,跟著微笑地點點頭。
  他雖對任何事物都漫不經心,卻也不會看漏百至今還會顫抖的腳,怎麼會不知道他立下誓言,決定傾心擁護一輩子的人不過是在逞強。
  就像他們經歷過很多不得不選擇的時刻,即便對方再怎麼不情願;再怎麼痛苦,都還是會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,展露他稚氣可愛的八重齒對千說:「沒事的,百百很厲害,千只要做千想做的事情就好。無論發生什麼,百都會陪著千,就算百轉千迴,也還是回到千身邊。」
  這樣抓著他的手的百,笑容彷彿都鍍上一層炫目的光芒,刺目地幾乎使千流淚,卻溫柔地讓他忍不住喟嘆。
  那是他的百。
  那是他永遠的家。
  
  「別吧,萬一你跑到一半就腿軟了怎麼辦,我可沒辦法揹你回去。」千最終還是鬆手片刻,將身上的圍巾和大衣通通摘下,略為強硬地把它們都套在百的身上。
  百還想抗拒,卻被千再度牽起手而使脫下大衣的動作無果,即便單手脫下圍巾喊著千戴上,後者也充耳不聞,只是扣著他的手一個勁地瞧。百糾纏耍賴都無法說動對方,最終實在無法,只好乖乖套著略長的大衣,聞著沾染在上頭的味道──來自於千身上如同高山松柏的香氣,乾淨好聞。優雅的男士香氛當中甚至還能聞出一點甜甜的味道,是百前幾天在超市購入的新款沐浴乳。
  「啊──好溫暖,千你的手好冰。」百用鼻尖蹭了蹭圈在脖子上的圍巾,滿滿都是千的味道,不由滿足地綻放笑容,甚至覺得腳都不抖了,步伐也輕快許多。
  「這不是廢話嗎?大衣和圍巾都在你身上了。」千其實也冷,但他忍耐著身上顫抖的勢頭,若無其事地吐嘈。
  「哈哈哈,說的也是呢。」百哈哈大笑,一點也沒有被指責的歉意,只有滿心的溫情。
  「──所以那禮物呢?大和那孩子怎麼說?」
  「他啊,拉長著一張臉,眼睛像是豌豆夾裡塞了冰塊,嚇死人,一瞬間還以為是《刺客》裡飾演主角的志津雄老師。」千空著的手在臉上比劃,活靈活現的描述令百哈哈大笑。
  「千一定也對大和說了什麼吧?唉,可憐的孩子,不知道晚上會不會把啤酒都吐出來。」
  「哎,喝醉了會吐是正常現象,和我沒關係。」
  「哈哈哈,千真是的。」
  他們手拉著手繼續走著,過了兩個街口,總算是大樓門口。
  走到這裡的時候千已經不太覺得冷了,他身體熱了,心也熱著,對於這条溫情脈脈的路途還有點意猶未盡,恨不得能再走遠一點,走得久一點,最好能就這麼一直走下去。
  「對了,千最近上課的時候是不是又氣到萬哥,他傳了一堆語音RC和我抱怨,說他氣到丟你粉筆,差點要叫你出去教室外罰站。」
  「哈,又不是小學生,萬氣起來才像小孩子,不可理喻,不過萬怎麼都不傳訊息給我,每次都已讀不回。」千癟癟嘴,有些吃味,卻有點理不清究竟是吃誰的醋更多些。
  「還不是你年年都亂交考卷,萬哥氣死了,每次都找我抱怨。啊!我想起來了,上次千不是還在考卷上素描了一個萬哥嗎?萬哥有拍照給我看,還滿可愛的哈哈哈。雖然這樣說被萬哥知道的話一定會被罵,但百百還是覺得千的畫功有進步,比前年的火柴人還多了衣服,蠻可愛的!」
  「是嗎?」千笑瞇瞇的,和百一同進了大樓,乘上電梯。
  「雖然你們又吵架了,不過萬哥還是邀我們一起吃火鍋,啊對,因為記得千下個禮拜六放假,所以和萬哥約了那天。」
  「我知道了。」
  「還有啊……」
  「……」
  他們又聊了一會天,直到從電梯到達樓層,進了家門,千耳邊環繞的都是百不帶輕愁的笑聲,而他只是帶笑應聲,做他的最佳聽眾。
  接著,就像是說好的默契一般,百和千同時停下了說話的聲音。

  百早已將身上的大衣都脫下來,掛在大門口的衣架上,他一邊盤算著今晚會不會有機會去隔壁的房間睡了,一邊鑽進開放式的廚房裡,從冰箱中摸出兩瓶桃蘋汽水,而後蹭回客廳,將一瓶放在一直盯著他轉的千面前。
  千不太喝碳酸飲料百是知道的,但無奈冰箱裡只有桃蘋汽水和氣泡酒,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太適合當下酒菜,只好委屈一下千和他一起喝碳酸飲料了。
  左等右等,直到眼前的百都把一瓶汽水喝完了,還偷偷摸摸地想來摸千面前的這一瓶,千都沒有等到百開口,但還是順水推舟地把那瓶飲料推進百的手裡,然後認真地看著對方,輕聲呼喚:「百。」
  魂不守舍地百喝掉了一整瓶飲料,又抱著新的轉著瓶罐,突然聽到千喊他,才嚇了一跳回過神,赫然發現自己居然侵占了千的飲料。
  「啊啊,抱歉抱歉抱歉,百百不是故意的!這瓶是千的!」百哇哇大叫著,慌忙地把手上的東西塞進千的手裡,卻被千輕輕地擋了下來,還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。
  「千……」
  「百有什麼事情想跟我說的嗎?」
  「呃……百百……」
  「百。」
  百咬咬唇,發現自己果然還是騙不過千,無論對方再怎麼在他面前裝作一副懶散和依賴的模樣,千還是那個千,是那個能寫出細膩歌曲,歌詞深入人心的千。
  他的眼睛清澈透亮,能看穿人心,只是除了親近的人之外,沒人能參透真實的千。
  躊躇片刻,百張了張嘴,終於鼓起勇氣說:「那個啊……百百、我、明年就要畢業了,小岡說有國外的球隊想要和我接洽,如果接洽順利,畢業後就可以進入俱樂部,準備下一次的世足賽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可是那樣子,那個……就會長年定居國外,呃,千的工作畢竟都在國內,我、我是說……我不想讓千一個人,我……那個……」
  「百。」
  「我、還是我和小岡說算了……算了,雖然那是每個足球員夢寐以求的舞台……百百……」百煩躁地抓著頭髮,很是苦惱。千卻只是望著他,像著溫潤的石膏神像一般,只是垂著眼守護,然而他非無欲無求的神,充其量不過是個慾望滿腹的人類,於是他伸長手,繞過百的抖動的雙肩將他攬進懷裡,壓著他的腦袋讓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。
  「沒事的,百,我們可以解決。」千摸了摸他的頭髮,又親了親他,百般溫柔,卻把百強撐的鎮定通通親散了。
  百哽咽地囁嚅著,嘴裡都是苦澀的味道。其實他也不想離開這裡,不想離開千,儘管他心中有愛並不孤單,可是他不願意在看不見對方的地方生活,那對他而言不啻為一種折磨,就算將來事業有成,也無人擁抱、親吻,甚至於分享快樂,那生活豈不是成了一團了無生趣的東西,又有何意義?
  他才意識到,看似是千對百深深依賴,其實不知道什麼時候反了過來,百對千的依戀更加沉重,彷彿著了魔般,無法自己,無法捨去。
  「我……」百苦著嘴,喝不下任何一點汽水,於是他將它鎖上瓶蓋,抱在懷裡,愁容滿面地開口:「我不想離開千……我不想……」
  百覺得他的胃裡在翻騰,欲吐不吐,但是他一晚上吃的東西不多,想吐也吐不出來,只乾嘔幾聲,而後偷偷抹了把臉,想要將臉上的眼淚抹去,維持他所剩無幾的堅強。
  沒想到百還沒收回手,他的手就被逮住,被千執在唇邊輕啄。
  「千?」
  百抬眼朝對方瞧去,卻因為自己的手擋住他的面容而看不清,但是千的舉止溫柔至極,彷彿把所有的愛意都傾注在其中,百忽然淚腺一鬆,深切覺得他根本不需要偽裝,他有什麼委屈都有這個人聽著;他有什麼眼淚都有這個人接著,他何必為此煩心,他們終究會一起面對這件事情,就像他們以前遇過的各種困難一樣,最終不都挺過來了,有什麼好害怕的?
  他們今天還能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,就是那些過往最好的證明。
  百於是癟了嘴,扭身一撲,乾脆鑽進千的懷裡,把鼻涕和眼淚都抹在對方白色的襯衣上。
  千牢牢地接住了他,任由他放聲大哭,甚至沒制止他糊眼淚的舉動。
  抱了一會,等百哭夠了,這才抽噎著,悶悶地問:「千的想法呢?會希望百百去國外嗎?」
  「我的想法嗎……?我希望百能做自己想要的事情,只要百願意就好了。」
  「……」
  「告訴我,百想去嗎?不許說謊。」千輕輕撫摸著百的背脊,說到「說謊」二字時甚至點了點百的腦袋,順手揉了一把那蓬鬆的髮絲。
  「百百……」百轉了轉腦袋,在千懷裡蹭著,溫存片刻後才悶悶不樂地吐露真心話:「想……這是我的夢想。」
  「那就好。」
  「可是──千你的──」百猛然從千的懷裡抬起頭,正好觸及對方帶著笑意的眉眼,百一愣,因為千的表情就像是放下了什麼沉重的包袱,時刻到了,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表情。
  百的視線在千的臉上逡巡,對那些鬆懈的情緒感到驚惶,然而他還來不及猜測什麼,對方便撫上他的臉頰,又主動湊近親了親他的唇角,而後帶著些許的欣慰嘆了口氣,以鄭重的目光牢牢地鎖住百的視線。
  那對淺色的眼珠中倒映的是百從未見過的堅定光芒。
  他說:「我和你一起去,無論要去哪裡,我都陪著你。」
  百顫抖著嘴角,瞪大眼睛,「那演戲怎麼辦?千不是很喜歡演戲嗎?這樣真的好嗎?」
  「哈哈,百是問題兒童嗎?」
  「回答我!」
  千突然頓了一下,停下笑聲,而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瞥過眼,幅度很小,百一度以為是自己看錯了,然而再度開口的千口中遲疑的語氣,又證實了他的猜測。
  千思索了一下,這才慢慢地解釋道:「有國外的電影劇組邀請我寫配樂,如果有缺額,甚至可以軋一角進入劇組演戲,他們不只有一個檔期,因為是特別邀請,所以可以任由我選擇。」
  「真的?」百詫異地瞪大眼,有些不可置信。
  千點點頭,有些羞赧地笑著,卻點點頭,肯定道:「真的。」
  「哇──!」百高興地歡呼,快樂之餘甚至捧著千的臉大大吻了他一下。
  這幾年千漸漸放開了過往,開始接起音樂相關的工作,雖然還是不唱歌,但已經比以前還要好了,至少百最喜歡的千的音樂,還能夠透過這些戲劇電影傳遞到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。
  星辰總是要發光的,無論什麼時候被擦去灰塵,都是最耀眼奪目的存在──百自始至終都如此相信著。
  「那凜太郎怎麼說?」百興高采烈地在千懷裡打滾,突然記起了這件事情,猛然從千懷裡跳了起來。
  懷中忽然空下來的滋味令千有些不舒坦,他朝百張了張手,後者立刻解析他的意思,又是一撲,鑽回千的懷裡給他當抱枕。
  「還沒和凜太郎報備,因為劇組是直接找上我的。不過我記得今年度的戲約滿了,工作都結束後,明年應該能暫緩下來只選音樂相關的工作。」
  「喔!」百快樂地抱著千蹭了又蹭,不厭其煩地抬頭和他接吻,最後卻又擔心起來,「千,真的不後悔?」
  「嗯──難不成百希望我後悔一下?」
  「哎!才沒有!」
  千狡黠地眨了眨眼,傾身輕啄了百揚起的眼尾,然後笑了下。
  他想起曾百曾經說過的話,那彷彿誓言一般的話語,在每一個外地工作的不眠夜裡熨燙著千的心靈,讓他躁動不安的心得以安寧。
  千思索著那句話,像是緬懷一般瞇起眼。
  ──即使百轉千迴,百也會回到千的身邊。
  「即便千錘百鍊,千也會守在百的身邊。」
  「千……」百動容的聲音傳進了千的耳裡,千小小吸了一口氣,將百托起,擺正在自己眼前,他們深深擁抱,忘情地擁吻。
  最終千貼著他通紅的耳朵咬了一口,吐著火熱的氣息低喃道:「這輩子,無論你跑多遠,都甩不掉我了。」
  彷彿從遙遠之地傳遞而來的誓言,化作紅線,將他們綁死在線頭的兩端,但無論是哪一端,他們所做的事情都只有將這紅線纏繞得更緊,好叫他們無法輕易分離。
  百垂著頭靠在千的肩窩,他的耳邊一片火熱,他的腦袋嗡嗡作響,但是他只感覺到深切的愛意,體會到他們再也無法理清分離的羈絆。
  那是他窮盡一生換來的,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。
  他於是舔了舔自己尖銳的八重齒,勾起了唇角,低聲應和。
  「我知道了,我聽到了。」

  都聽到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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